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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瓶”“新酒”风味长
———鲁迅先生书迹珍品漫谈
来源 : 《世纪风采》2012年第12期 2012-12-19 10:51:04 已浏览 : 2187

· 姚江婴

鲁迅先生是新文化运动的先驱和主将。他激烈地质疑、抨击现实,亦反思、批判传统文化。其实,对于民族和时代,他不仅有着“投枪和匕首”般的勇猛与犀利,亦有着赤子般的柔情与调皮,更有着襟抱山月般的清醒与苍凉。他的渊博与矛盾,也反映在对待书法这件事儿上:少年临帖习字,用功甚深。及长,抄校古籍,收集、鉴藏画像砖、各类金石拓片,更抄录摹写了大量古碑,甲骨文、金文、真、隶、篆、草诸体俱有,却终无心作书家。然“无意于佳乃佳”,先生所遗后期书迹,与世人想象中剑拔弩张的风格迥异,宽舒遒厚、平和质朴,已自成一格。1964年,郭沫若先生序《鲁迅诗稿》的文中有精辟评析:“融冶篆隶于一炉,听任心腕之交应,朴质而不拘挛,洒脱而有法度,远逾宋唐,直攀魏晋。世人宝之,非因人而贵也。”

鲁迅先生的书迹一般可分为两类。一类系文稿,包括书信、日记、著作稿、抄校稿等,此类书迹皆用自小用惯了的“金不换”小楷毛笔书写,较能显现鲁迅先生随性书写的笔墨意趣,但因不以书法为目的,“书意”常隐于文意。另一类有意识地按书法作品的形式书写,大多是书录自作或古诗赠答朋友之作。此类书迹以先生定居上海时的10年最为丰赡。尤其是上世纪30年代的条幅精品,先生用笔渐臻化境,加之往往以新鲜的时代气息和独特的风骨入书,作品具有鲜明的抒情性和朴拙的意态,标志着先生已创出了格古韵新、大巧若拙的自家风味。

 

怒向刀丛觅小诗

 

1931117,左翼作家联盟(简称“左联”)的五位作家柔石、殷夫、李伟森、胡也频、冯铿,与何孟雄、林育南等党的重要干部,为了反对王明的错误路线,在上海汉口路东方饭店开秘密会议时不幸被捕,后被关押在国民党上海龙华警备司令部。

被捕时,柔石的口袋内还揣着16日夜间鲁迅先生亲手抄录的一份印书合同。敌人一再逼问鲁迅的地址,柔石拒不透露。27日深夜,柔石与殷夫等二十多位同志被国民党反动派秘密杀害。牺牲时,柔石年仅29岁。

鲁迅先生与柔石自1928年相识交往以来,彼此信任、尊重、欣赏,亦师亦友的关系与日俱增。先生亲切、具体、周到地指导、培养心爱的弟子,弟子亦倾心尽力地照料先生的生活与安全事宜。冯雪峰曾回忆说,鲁迅把柔石简直当作家人似的,就是偶尔看电影、游公园,或参观画展、出席会议,也总是邀柔石一同参加。在两年后为纪念“左联”五烈士写下的著名杂文《为了忘却的记念》中,鲁迅深情地追忆,柔石是他那时在上海“一个惟一的不但敢于随便谈笑,而且还敢于托他办点私事的人”。还说:他和我一同走路的时候,可就走得近了,“简直是扶住我,因为怕我被汽车或电车撞死;我这面也为他近视而又要照顾别人担心,大家都苍皇失措的愁一路……”

得知噩耗的深夜里,鲁迅先生独自徘徊于初春凄冷的客栈庭院。庭院里随处堆放着些破烂的什物。万籁俱寂,妻子许广平和儿子海婴都已睡了。先生沉重地感到自己失掉了很好的朋辈,中国失掉了很好的青年。悲愤交加中,吟得一首七律:

惯于长夜过春时,

    挈妇将雏鬓有丝。

梦里依稀慈母泪,

    城头变幻大王旗。

忍看朋辈成新鬼,

    怒向刀丛觅小诗。

吟罢低眉无写处,

    月光如水照缁衣。

这首诗风格沉郁冷峻,哀悼之情,牵人心魂;愤怒之意,催人肝胆。郭沫若评曰:“哀切动人,可称绝唱。”柳亚子赞扬其“郁怒情深,兼而有之”。鲁迅自己也十分看重此诗,多次书录赠与许寿裳、台静农、山本初枝等友人。

五作家牺牲后,在日本东京经营中国文玩和兰草的京华堂主人小原荣次郎在中国购买兰花,将要东归,鲁迅赋一首绝句,并书写成条幅作品送他:

椒焚桂折佳人老,

    独托幽岩展素心。

岂惜芳馨遗远者,

    故乡如醉有荆榛。

诗中“椒焚桂折佳人老”、“故乡如醉有荆榛”,都是托物寓意,深刻地揭露了革命志士横遭杀戮、中华遍地荆榛的惨状。整幅作品的用墨较先生平常之作略干,线条迅疾中带枯涩,直率却不薄削,结字瘦峭,在先生以宽博为主调的后期书法中也显得另类。然无需过多揣摩,先生对时局焦灼痛心之情态和胸中勃然不可磨灭之浩气,已跃然纸上。

35午后,鲁迅先生书兴大发,连续为三位日本友人各书自作诗三幅。一首是写赠给片山松藻的《无题》:“大野多钩棘,长天列战云。几家春袅袅,万籁静愔愔。下土惟秦醉,中流辍越吟。风波一浩荡,花树已萧森。”一首是写赠给日本友人松元三郎的《湘灵歌》:“昔闻湘水碧如染,今闻湘水胭脂痕。湘灵妆成照湘水,皎如皓月窥彤云。高丘寂寞竦中夜,芳荃零落无余春。鼓完瑶瑟人不闻,太平成象盈秋门。”还有一首是写给升屋治三郎的《赠日本歌人》。

送小原荣次郎的诗、《无题》以及《湘灵歌》曾以《鲁迅氏的悲愤———以旧诗寄怀》为题于810日发表在《文艺新闻》。编者按语说:“闻寓沪日人,时有向鲁迅求讨墨迹以作纪念者,氏因情难推却,多写现成诗句酬之以了事。近从日人方面,寻得氏新作三首如下;并闻此作于长沙事件后及闻柔石等死耗时,故语多悲愤云。”

柔石等战友的牺牲,是左联历史上的一个分水岭,标志着反革命文化“围剿”的加剧,也无意间成为了鲁迅诗歌创作上的一个分水岭。由于“禁锢得比罐头还严密”,先生只能怒向刀丛大量吟咏起旧体诗,于朋友酬答间,通过暗喻、反语等手法来揭露反动派的血腥罪行。为了更好地展现这些诗作的内涵和境界,鲁迅先生也就更多地借助柔毫翰墨,于白色恐怖中,界破沉寂和虚空,释放出自己激愤而沉郁、博厚而深刻的思想情感。

传统的书法艺术,不经意间也成为先生手中拿起来进行“深沉的韧性的战斗”的武器。

 

回眸时看小於菟

 

1932105,郁达夫因其长兄郁华自北平调任江苏省高等法院上海刑庭庭长,在上海四马路上的杭帮菜馆聚丰园设宴招待,请浙江同乡鲁迅、南社诗人柳亚子等作陪。这一餐饭,在鲁迅日记中有记载:

“晴。上午同广平携海婴往篠崎医院诊,付泉八元四角。下午同往大陆新村看屋。买《科学画报丛书》一本,二元。晚达夫、映霞招饮于聚丰园,同席为柳亚子夫妇、达夫之兄嫂、林微音。”

这次宴会前的一个月里,鲁迅日记中“同广平携海婴往篠崎医院诊”之类的记载几乎隔天就有一次。郁达夫宴请这天,有女主人王映霞到场,柳亚子和郁华都是夫妇双双赴宴,可知许广平应同被邀请。然海婴得了痢疾,时好时坏,许广平可能因为要照顾孩子没有能够前往。鲁迅到时,一向以为鲁迅有些溺爱儿子的郁达夫打趣地说:“你这些天来辛苦了吧!”鲁迅即以“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两句作答。“孺子”在这里指的是海婴。“看来你的‘华盖运’还是没有脱?”达夫继续开玩笑。鲁迅回道:“给你这样一说,我又得了半联,可以凑成一首小诗了。”

席散时,郁达夫拿出素绢,请大家题词留念,鲁迅当场写出“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赠郁达夫,书作的上角写有“达夫赏饭,闲人打油”八个字。在一旁的柳亚子看了,甚羡。道别时,请求鲁迅也赠赐墨宝,鲁迅欣然应允了。

一周之后,即19321012日,鲁迅兑现承诺,泼墨挥毫为柳亚子手书了七律一首:

运交华盖欲何求,

    未敢翻身已碰头。

旧帽遮颜过闹市,

    破船载酒泛中流。

横眉冷对千夫指,

    俯首甘为孺子牛。

躲进小楼成一统,

    管它冬夏与春秋。

诗后题跋:“达夫赏饭,闲人打油,偷得半联,凑成一律,以请亚子先生教正。”此诗后来收入《集外集》,鲁迅将原句“旧帽”“破船”分别改作“破帽”和“漏船”,并题为《自嘲》。

后来这首七律流传开来,成为鲁迅旧体诗中最为人称颂的一首。他以幽默的笔调描写了自己在文化“围剿”中的艰难处境,特别是“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两句,一冷静一热烈,表现出了先生“为敌为我,了了分明”的深沉情怀。毛泽东曾说:“鲁迅的两句诗,‘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应该成为我们的座右铭。……一切共产党员,一切革命家,一切革命的文艺工作者,都应该学鲁迅的榜样,做无产阶级和人民大众的‘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毛主席认为“俯首甘为孺子牛”中的“孺子”系指无产阶级和人民大众。这两句诗一段时期几乎家喻户晓,与毛主席的推崇不无关系。有趣的是,鲁迅先生“孺子”最初的意思只是指宝贝儿子海婴。

鲁迅中年得子,对孩子的宠爱可想而知。19321231日,鲁迅又为郁达夫写字两幅,其中一幅云:“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知否兴风狂啸者,回眸时看小於菟。”该诗大约是因海婴活泼调皮爱捣乱,客人讥诮鲁迅过于溺爱而作。说他溺爱儿子,鲁迅并不反对。“甘为孺子牛”,还不算溺爱吗?但钟爱儿子,并不妨碍同时是一个真豪杰和大丈夫。诗中的“兴风狂啸”者指大老虎,“小於菟”指小老虎。虎乃兽中之王,以凶猛著称,不也时常深情地回头看顾小老虎吗?此诗在书赠曾给海婴治疗痢疾的医师坪井先生时题款为:“未年之冬戏作。”

鲁迅先生爱怜海婴,期望他成为虎虎有生气的人才。先生以眷眷父爱入书,故此幅作品的风格也是质朴豪放、一派天机。不料海婴刚满7岁,鲁迅便离开了人间。临逝世前,先生曾经写过一篇著名的杂文:《死》。文中有一段写给亲属的遗嘱,共七条。谈到自己,他说得轻松:“埋掉、拉倒”,“忘记我,管自己生活”。而第五条谈到儿子时就语重心长起来的:“孩子长大,倘无才能,可寻点小事情过活,万不可去做空头文学家或美学家。”

如此宠爱孩子,却终未能亲见孩子长大成人,怎不令人唏嘘感慨。无独有偶,1933618日,另一位“兴风狂啸”者———中国民权保障同盟的总干事杨铨(又名杏佛)与其子杨小佛驾车外出时被特务枪杀。枪声响时,杨自知不免,生死关头,立刻用身体掩护同座的儿子。几个特务们连开十几枪将杨和司机打死,其子小佛腿部中了一弹,幸免于难。

鲁迅与杨铨的接触,始于民权保障同盟成立前后。每次开会,杨铨事先写了便条,请人驱车接鲁迅到会场,会后又亲自陪送。接待英国剧作家萧伯纳的时候,两人的接触稍多些。对于杨铨临危不惧,全力看护儿子的行为,鲁迅先生一直赞叹不已。早年间鲁迅先生曾写过这样的话:“肩住了黑暗的闸门,放他们(孩子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在怜爱孩子这一点上,两位伟丈夫的心意是相通的。

1933620,大雨滂沱,鲁迅不顾朋友的劝阻,同老友许寿裳一起前往万国殡仪馆为杨铨送殓,并且出门不带钥匙,以示绝不退缩。

送殓归来,鲁迅极度悲愤,作七言绝句一首《悼杨铨》:

岂有豪情似旧时,

    花开花落两由之。

何期泪洒江南雨,

    又为斯民哭健儿。

这首诗前两句是激愤之语:惯看人事变幻,以为已不复当年的豪情,花开花落都随它去吧。后两句悲伤喷薄而出:哪里料想到热血志士又惨遭摧残,江南天人共泣,为民族失去勇健的男儿悲痛!

同日,鲁迅为妻子许广平以行书录此诗。作品为斗方,尺幅不大,但通篇墨气淋漓,饱蕴情感,气息沉穆,藏蓄定力。细察之,起笔多方笔侧入,行笔圆劲中含,使转从容,结体则糅篆隶多变之结,或扁或长,或大或小。真是既兼容碑帖,又颇得楷、隶、行、草诸体风韵。

 

斯世当以同怀视之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此联作者为清代钱塘人何瓦琴,擅金石篆刻,集王羲之《兰亭序》中的16字成此联句。鲁迅先生在19332月“淘”得清人书籍,中有此联句。3月初,鲁迅将其书写成条幅,赠给斯时亦在上海的著名共产党人瞿秋白,以表达遇合“知己”的欢喜之情和志趣相契的“同怀”之感。瞿秋白非常珍惜,将此作品郑重地挂在当时避居的东照里亭子间卧室墙上。且看鲁迅赠瞿秋白对联全文:

道兄属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斯世当以同怀视之

洛文录何瓦琴句

上款中“疑仌”即指瞿秋白,他有一笔名是“何凝”。“凝”拆开就是“疑仌”。属,即嘱,谓对方要求书写。这是鲁迅谦虚的说法,表示对瞿秋白的尊重。下款“洛文”是鲁迅的笔名。据传,1930年初,国民党浙江省党部呈请“中央”通缉“堕落文人鲁迅”。鲁迅先生遂以“隋洛文”为笔名“回敬”,有时简为“洛文”。

鲁迅先生与著名共产党人瞿秋白之间的友谊早已传为佳话。19311月,中共六届四中全会在上海召开,瞿秋白被解除了中央领导职务。会后,瞿秋白留在上海养病(肺结核),进行文艺创作和翻译。此时,两人虽未见面,神交已深。1932年夏,瞿秋白由冯雪峰陪同来到鲁迅家中。初次会面,一见如故。两人畅所欲言,及至中午,仍感意犹未尽,鲁迅略备酒菜,两人边饮边谈。直至夜幕降临,两位文学巨匠孩子似的拥抱而别。之后,两人在写作和左联工作上亲密合作,肝胆相照。瞿秋白夫妇曾四次躲避追捕于鲁迅家中,每一次鲁迅夫妇都临危不惧,安然地接待、掩护他们。瞿秋白每月领取的生活费用十分微薄,仅够糊口,虚弱的病体难以得到调养。鲁迅深知他个性清高,断不会接受别人的馈赠,就让他翻译俄国文学作品,并利用自己的影响,助其出版、发表文章,以稿酬贴补生活。瞿秋白也投桃报李,1933年春,呕心沥血编成《鲁迅杂感选集》,并撰写了长达1.7万字的《序言》。这篇《序言》见解精辟,较为全面、科学、公正地评价了鲁迅及其杂文。鲁迅阅稿时,指间烟蒂烧到手指也浑然不觉,阅后心折不已,感慨道:“分析是对的,以前就没有人这样批评过。”

隔了近80年的时空,细赏此书法条幅作品,尤觉味醇:全联十六个字,熔楷、草、篆、隶于一炉,笔笔平和轻松,结字稚拙天真,点画间略无萦带,堪称鲁迅先生的书法代表作。且通篇满溢出的一派真挚欢喜之情,就像小孩子似的毫不设防地张开臂膀,扑向人怀。

“同志”已是珍贵,“同怀”却似乎需要有更深沉幽微的精神契合。此条幅作品应是这段高山流水之交的绝好见证,又似乎启示了他们深厚情谊的一个重要的隐因:相似的中国传统文人的素养和气质,尤其是对凝聚了中国传统文化精华的高雅艺术如诗词、书画、金石的共同雅好,使他们之间有了更多的心灵秘语。

鲁迅的祖父和瞿秋白的叔祖都是封建官僚,到父亲一代都衰败下来。鲁迅出生于“兰亭”胜迹所在的绍兴,7岁上私塾,12岁慕名入三味书屋,塾师寿镜吾是越中宿儒,书画修养不俗。且鲁迅从小痴迷书画,一本积攒压岁钱买的《金石录》常在手头翻看,连下乡走亲戚也不忘随身携带。瞿秋白的父亲瞿世玮则信奉道教,好老庄之术,通医药、擅山水画,喜爱篆刻。母亲金璇喜爱诗词,写得一手好字,颇有旧学根底。可以想见,两人的成长都深受中国传统文化的浸润,加上天赋使然,颇得诗词、书画、金石等个中三昧,交流起来自然能“心有灵犀”。例如,193112月,瞿秋白第一次在鲁迅家里避难时,就以雪地枯松的水墨小品作底,将自己北京求学时期作的一首七绝《雪意》书录给鲁迅,并加上一段跋文:“雪意凄其心惘然,江南旧梦已如烟,天寒沽酒长安市,犹折梅花伴醉眠,此中颓唐气息今日思之恍如隔世,然作此诗时正是青年时代殆所谓‘忏悔的贵族’心情也,录呈鲁迅先生。”这首诗写于1917年,其时瞿秋白母亲自杀,家境破落,前程迷惘。时隔十多年,场景虽转换,但遭受排挤后的凄凉心境与当年十分相似。另有19321228日,瞿秋白读《申报·自由谈》,以小行草书录新作七绝一首,寄赠鲁迅:“不向刀丛向舞楼,摩登风气遍神舟,旧书摊畔新名士,正为西门说自由。”书迹清秀劲健,风神透脱。书、印互辅,鲁迅、瞿秋白习书之外又都能治印。《鲁迅杂感选集》初版书末版权页“版权所有”一栏中就印有瞿秋白亲自篆刻的“何凝”印迹。印章为牛角质地,高3厘米,每边1.2厘米,一直由鲁迅保存。瞿秋白牺牲后,《鲁迅杂感选集》于19369月再版,版权页上的“何凝”印迹依然。

 

宁愿用旧瓶盛新酒

勿以旧酒盛新瓶

 

1930221下午,鲁迅先生在上海中华艺术大学针对当时上海美术界的情况发表讲演。在艺术流派上,他全面支持“为社会而艺术”的现实主义画派,他提出:“我们应将旧艺术加以整理改革,然后从事于新的创造,宁愿用旧瓶盛新酒,勿以旧酒盛新瓶。这样做,美术界才有希望。”

193310月,痛感到文化界越来越浓厚的怀旧复古气氛,鲁迅以“丰之余”的笔名,在《自由谈》发表《感旧》一文,对光绪末年的“老新党”学洋文,看洋书,执着于“图富强”,由衷地赞美。对照当时的有些新青年,生在中华民国,受过“五四”熏陶,却无视中国的落后现状及面临的重重生存危机,学起清朝遗老的作派,学篆字,填词,劝告人看《庄子》《文选》,企图要以“古雅”立足于天地之间,表达了强烈的反感,他慨叹:“旧瓶可以装新酒,新瓶也可以装旧酒。”

19345月,鲁迅发表《论“旧形式的采用”》一文,对于旧形式,主张“采取若干”,既反对盲目拒绝,也反对整个捧来,而且指出:这些采用,“必须溶化于新作品中”。

实际上,对于如何择取传统,融合新机,求得中国和中国文化的新生,鲁迅先生何尝不曾困顿与彷徨。先生自小浸润于传统文化,深味个中的精髓和弊病。以后南京求学、扶桑留学,先生广泛接触了西方的科学文化和现代思潮,认识到改变国民精神的重要性,于是弃医从文,又经过近十年的沉潜,才逐步成长为决绝的文化批判者和思想启蒙者。然而,决绝断然的态度之下,两种文化的碰撞与取舍在先生的内心造成的矛盾与冲突始终存在。体现到书写这事儿上就是———一方面,先生一直极力倡导使用钢笔,他说钢笔“使用者的多,原因还是在便当。便于使用的器具的力量,是决非劝谕、讥刺、痛骂之类的空言所能制止的”。另一方面,虽然在南京、日本学习时用过钢笔,但先生终究还是改用回细柔刚健的小楷笔“金不换”,为我们留下了七百多万字的著作。而先生于生命最后战斗的十年写赠给友人们的条幅、对联精品使用的则应是柔软的大羊毫笔。可见,对于传统文化中的精华———书法,先生内心始终是珍重和难以割舍的。

在今天,砸掉什么瓶子、保留什么瓶子、拭擦什么瓶子,罐装些什么酒水,依然是大问题。鲁迅先生的书迹珍品为我们提供了一种可能的美好答案。先生确实择取了毛笔、墨、旧体诗这些传统文化的载体和形式,悉心加以删增改进,然后轰轰烈烈地注入了自家的新酿。

   隔了近80年的时空来欣赏鲁迅先生的书迹珍品,风味尤醇。

              (责任编辑: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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