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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衣鸿儒季羡林
李树平
来源 : 《世纪风采》2015年第2期 2015-04-09 14:59:51 已浏览 : 1568

布衣、鸿儒原本是挨不到一起的。顾名思义,布衣即是穿布衣服的人,借指农民或普通老百姓,诸葛亮就曾在《出师表》中称自己“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而鸿儒就是大知识分子,大学者大学问家。相对于布衣,那就是穿绸缎的。两者之间差异可谓大矣。我家乡有句俗话叫“绸不搭布”,含义很是丰富。中国语言就是奇妙,硬生生地就把两个不搭的它们连在一起,创造了“布衣鸿儒”这个词。历史上称得上布衣鸿儒的有许多,大家熟悉的就有弃官辞职、归隐田园的陶渊明,穷困潦倒、流浪西行的杜甫……可要说到当今,季羡林则最为典型。把这个词用在他的身上,真是再贴切不过了。

我在1989年前后因为编辑《朱自清全集》,曾多次去坐落在北大未名湖畔的季老家中拜访。

记得第一次见到季老时,他家中老祖(叔婶母)、夫人都还健在,连他自己是一家三个古稀老人。季老6岁即离开贫穷的农村老家,来到了家境较好的济南叔叔家,一直在城里读小学中学,并一举考上清华。后又留学德国10年,再回到北大当教授几十年。原来以为他至少也应该是一个有点洋派、生活上颇为讲究的老知识分子。没成想眼前的季老却像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村老人:穿一身蓝卡其布的中山装,一双圆口的布鞋,脸上呈现出乡下老农才有的那种真诚甚至有点谦恭的微笑,即之也温,观之也诚。从见到的第一眼起,这一印象就牢牢地留在了我的心底。一进入家门,就是个饭厅。一张老式的八仙桌,桌上还放着早餐刚用过的豆腐乳、酱菜、花生米等几个小碟。显眼处,还挂着一本过一天撕一页的老式日历。真让人怀疑,这就是季老的家。可当来到季老的书房时,你就不会再有一点点这样的疑惑。那偌大的房间,除了窄窄的过道,就是满书架的书,比图书馆的图书还排得紧密。没有去数那里面到底有多少个书架,反正满满当当地摆着,只留了窗口一点地方,挤挤挨挨地放下一张写字桌。桌上横七竖八地摆着各种图书、杂志和报纸,旁边是一盏老式的台灯。正是这盏灯,每天清晨3点就亮起,它被人称之为“北大校园里迎来曙光的第一盏灯”……

根据我那些年对季老直接和间接的了解,我觉得如果可以用色彩来勾画他的人生画卷,那么他贫苦的少年时代是灰色的;读书求学乃至留学德国时期是青色的;北大教学研究时期是蓝色的;“文革”时期牛棚生活是黑色的;而晚年则是绚丽多彩的。翻开季老的散文和他的自传,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人生追求历程。那坚忍不拔、刻苦勤奋、“咬定青山不放松”的精神,伴随着他走过一生。有的人写季羡林从小就胸怀大志,有着崇高的理想和目标。其实,少年时期经受过极度贫困生活的季老,并没有什么大志。季老曾说过,“不管怎样,我幼无大志,却是肯定的。”“我过去曾多次说到,自己向无大志,我的志是一步步提高的,有如水涨船高。”即使他中学成绩优异考上清华大学,他的最原始的动力和最大的愿望,就是“一旦大学毕业,自己找到工作,立即迎养母亲”。就是到了晚年,他在自己老年“座右铭”中,也把“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改为“志在十里”。6岁前的贫苦生活虽然在他人生的历程中是很短暂的,可这却为他以后的人生留下了深深的烙印,并影响了他的一生。这应该是他“布衣品格”形成的主要因素。所以,他总说“按我出生的环境,我本应该终生成为一个贫农”。形成他“布衣品格”的另一因素那就是他的恩师陈寅恪教授。恩师对他的专业道路的选择,对他学风、学术研究和考证方法的引导,更对他人格形成产生了巨大的影响:“……有时见到陈师去上课,身着长袍,朴实无华,肘下夹着一个布包,里面装满了讲课时用的书籍和资料。不认识他的人,恐怕大都会把他看成是琉璃厂某一个书店到清华来送书的老板,决不会知道,他就是名扬海内外的大学者,他同当时清华留洋归来的大多数西装革履、发光鉴人的教授,迥乎不同,在这一方面,他也给我留下了毕生难忘的印象,令我受益无穷。”

季老布衣鸿儒精神之所以打动人,就在于他能清醒地认识自己,看待别人。待人处世从不看自己的需求和别人地位的高低,更不会因自己地位的提高而对别人趾高气扬。他总是那样的亲切和善,虚怀若谷。有关季老这方面的故事很多。如季老上世纪80年代谢绝当中科院副院长;90年代,当有人推荐他当中国作协主席,他立刻声明,“叫我教授,我脸不红;叫我作家,我脸会红,因为我只能算是作家票友,哪有资格当作家主席。”特别是到了新世纪,季老被许多人尊重,并被人奉为中国大陆的“国学大师”、“学术泰斗”、“国宝”。对此,季老在他的《病榻杂记》中力辞这三项“桂冠”:“我对哪一部古典,哪一个作家都没下过死功夫,……在这样的情况下,我竟独占‘国学大师’的尊号,岂不折煞老身!我连‘国学小师’都不够,遑称‘大师’!”“我一直担任行政工作,想要做出什么成绩,岂不戛戛乎难矣哉!我这个‘泰斗’从哪里讲起呢?”“三顶桂冠一摘,还了我一个自由自在身。……”还有,季老与当年清华同学胡乔木的交往也让人称颂。胡乔木在清华曾劝季老投身革命,后来他当了毛主席秘书、再后来当了中央政治局委员、书记处书记。胡乔木的职务越来越高,但对老同学的友情却有增无减,不仅主动写信和季老联系,还数次帮季老忙,多次去北大季老家中看望,并送海螃蟹等给他。可季老虽然内心炽热,却始终不去回访,“绝少主动和他接近”。乔木逝世后,季老撰文《怀念乔木》,追述他们相识相知的往事。季老说,在乔木生前,刻意回避;在乔木去后,却不胜怀念。应该说季老回避的是逢迎,怀念的是真情。相反季老可以被报到的新生误认为是校工,花许久时间帮他照看行李,直到开学典礼时新生才恍然大悟;季老可以与掏粪工人魏林海结成忘年之交,还热情地为他的画展题词,在季老身上鲜明体现的不就是这种气质清明、人格独立、自谦自尊、虚怀若谷的布衣精神么!正如中央电视台2006年感动中国给他的颁奖词所说:“……心有良知璞玉,笔下道德文章。一介布衣,言有物,行有格,贫贱不移,宠辱不惊。”

“五一”期间,我赴河南白云山游玩。当看到满山间郁郁葱葱高大的原始森林,看到山坡上连片绽放的不知名的艳丽花草;当看到一泻千里的九龙瀑布,登上“中原第一峰”玉皇顶,俯瞰远方那一座座连绵的山峰……我忽地想到了季老。季老在印度古代语言、佛教史、吐火罗语、中印文化交流史、印度文学、比较文学等研究领域作出了巨大的贡献,即使是到了晚年,已到耄耋之年的季老也不放弃学术研究,开始写作《糖史》,近80万字的书稿历时近二十载终于完成,被人誉为“一部中外文化交流史”。而季老17岁时就开始写作散文,几十年笔耕不止,80多万字的散文作品,全面展现了季老的人生历程和内心世界,让人了解、认识到一个更完整全面的季羡林。

在我的眼里,如果说季老的学术成就是巍峨的大山,让人高山仰止却难以登攀,那么,季老的散文则是这山中的瀑布和泉水,任你在淙淙的流水中去体味那清洌的艺术享受和丰富的人生感悟;如果说季老的学术成就是那山中高大的树木,让人难以接近无法触摸,那么,季老的散文就是这山坡上脚底下连片开着的美丽花草,让人美不胜收又可随意采摘。我喜欢读季老的自传体散文,如《我的童年》《我的中学时代》《赋得永久的悔》《留德十年》《牛棚杂忆》等,那一笔笔写下的都是季老从童年到解放后几十年来的生活遭遇和感受,其中最打动人的是那感人的亲情,尤其是《赋得永久的悔》,是我至今为止读到的怀念母亲的最感人的文章;我喜欢读季老的回忆悼念师友类的散文,如《回忆陈寅恪先生》《站在胡适之先生墓前》《怀念乔木》……正如季老在《回忆汤用彤先生》开头所写:“过去几十年的忆念,如云如烟,浩渺一片。但在茫茫的烟雾中,却有几处闪光之点,宛如夏夜的晴空,群星上千上万,其中有大星数颗,熠熠闪光,明亮琅璨,无论什么时候回想起来,都晶莹如在眼前。”文章中写及的当代最卓越的学者、文艺家如朱光潜、胡适之、俞平伯、沈从文、吴作人等不下20人。季老对老师、对朋友的怀念文章亦是他散文中的精华部分,可以说这是季老的另一种回忆录,从中可以见到季老的赤诚心灵。在写作中,季老往往记述几件有意味的事情,由小见大,写出这些人物的不寻常的人格和品性,展现出这些名人的独特风貌。如《回忆陈寅恪先生》中写老师讲课对自己的影响,是那样的真切生动:“寅恪师讲课,同他写文章一样,先把必要的材料写在黑板上,然后再根据材料进行解释、考证、分析、综合,对地名和人名更是特别注意。他的分析细入毫发,如剥蕉叶,愈剥愈细愈剥愈深,然而一本实事求是的精神,不武断,不夸大,不歪曲,不断章取义,他仿佛引导我们走在山阴道上,盘旋曲折,山重水复,柳暗花明,最终豁然开朗,把我们引上阳关大道。”还有就是《怀念乔木》,他这样写道:“平心而论,乔木虽然表面上很平常,不苟言笑,他实则是一个正直的人,一个正派的人,一个感情异常丰富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在他生前,大陆和香港都有一些人把他封为‘左王’……乔木是冤枉的,他哪里是那种有意害人的人呢?”季老写回忆录不从俗沉浮,就写他心中所想。

在季老的散文中,我更喜欢季老写的各种花草树木类的散文。如《清塘荷韵》《夹竹桃》《海棠花》等。从这些散文中,让人从中了解到了季老那种外表看来平常,内心却超凡脱俗的品格。从《清塘荷韵》那一年、二年没反应,三年才“长出了几个圆圆的绿叶”中,我似乎看到季老清华苦读以及在德国哥廷根大学把冷板凳坐穿,苦学梵文、巴利文和吐火罗文的情景。他用他的经历告诉人们,若要有所成就,必先耐得住寂寞。从《夹竹桃》“在那里悄悄地一声不响,一朵花败了,又开出一朵,一嘟噜花黄了,又长出一嘟噜;在和煦的春风里,在盛夏的暴雨里,在深秋的清冷里,看不出什么特别茂盛的时候,也看不出什么特别衰败的时候,无日不迎风弄姿,从春天一直到秋天,从迎春花一直到玉簪花和菊花,无不奉陪……”的描写中,你看到的哪是夹竹桃,分明就是季老身上持之以恒、坚持不懈、水滴石穿、永不言弃这样一种治学精神的写照。当读到《海棠花》,看到其中“……记得有一个晚上同几个同伴在家南面一个高崖上游玩,向北看……在这一片单调的房顶中却蓦然看到一树繁花的尖顶,绚烂得好像是西天的晚霞。……渴望自己能够走到这树下去看上一看。于是我就按着这一条条的空隙数起来,终于发现,那就是自己家里的那两棵海棠树。我立刻跑下崖头,回到家里,站在海棠树下,一直站到淡红的花团渐渐消逝到黄昏里去,只朦胧留下一片淡白……”自己家里的海棠花,却要从高崖上才看到和认识它的绚烂。这一段,你会领悟到:付出的努力,终会有回报。无论你自己是否意识到,该得到的一定会得到。季老的辉煌人生,不就像这“开在自家竟未识,蓦然回首始觉惊”的海棠一样么!再拿《清塘河韵》来说,季老写了莲子三年后在水面终于透出了几点绿叶,第四年,“一夜之间,突然长出了一大片绿叶。”“……原来半卧在水面上的像是水浮莲一样的叶片,不知道是从哪里聚集来了力量,有一些竟然跃出了水面,长成了亭亭的荷叶。”后来,“荷花接踵而至,……不但花色浓,而且花瓣多,每一朵花能开出十六个复瓣……”写到这里,可以说文章已是充满韵味了,含义之丰富已足够让人去领略。然而,季老还没完,继续写道:“连日来,天气突然变寒,看来变成残荷之日也不会太远了。再过一两个月,池水一结冰,连残荷也将消逝得无影无踪……”从莲子默默地积蓄力量,到荷叶、荷花突然地爆发至高潮,再到荷花荷叶渐渐衰弱,最后连残荷也消逝,而消逝的荷花却又开始在冰下做着春天的梦,这就是季老散文的韵之所在:生命轮回,无穷的循环往复。在寂寞中等待爆发,也会在爆发后更沉入寂寞。“季荷”如此,难道人生不也是这样么!

季老离开了我们,然而,他那布衣鸿儒的精神品格,却永远让人牢记和追怀。

(作者系江苏教育出版社编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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